“我感觉他们(GEO服务商)这些人里,好多都是在骗钱。”在咨询完一圈GEO服务商后,一家创业公司的市场总监对「甲子光年」直言。
简单来说,GEO(生成引擎优化)是指针对生成式AI(如ChatGPT、DeepSeek等)进行结果优化,提高品牌被纳入回答的机会。
GEO对企业的诱惑确实巨大:最低只需4800元,就能买到DeepSeek、豆包等五家主流大模型的“优先推荐”。逻辑简单粗暴——钱到位,品牌名就能从AI的回答里“跳”出来。
但让这位市场总监感到被骗钱的环节是服务商的交付成果。所谓的GEO,大多服务商的最终反馈只有几张AI搜索结果的截图。对她而言,这并不足以成为GEO效果的证明。
理由很简单:“假如老板随手搜索时,AI没有跳出我们的品牌,他是否会认为这是一笔有效的投入?”
尽管最终她并没有与任何一家服务商合作,但她依然非常关注GEO。就像搜索引擎时代的SEO一样,GEO几乎成了AI时代每个市场营销人的必修课。
曾有人用“赛博消失”来比喻AI时代品牌无法被AI呈现的结局。于是,这种焦虑逐步衍生出一门暴利生意。“15分钟冲收录”“10天保进前三”这些SEO时代的老话术,套用在GEO上,一个关键词的月费被喊到了3万元。
这股热度很快反映在资本市场。
2026年1月中旬,由易点天下、中文在线、天龙集团组成的新“易中天”组合持续走强,甚至出现了浙文互联4天3板的盛况。然而,在股价飙升的背面,多家公司随后却不约而同地表示不涉及GEO业务或尚未形成收入。
当“被AI提及”变成一门可以买卖的黑箱生意,一场关于真实与操控、算法与套利的“大乱斗”,已然在规则尚未建立的荒野中上演。
在流量圈,很久没有出现过单价如此之高、且几乎不需要售后的生意了。
这股热潮始于2025年初。DeepSeek的现象级爆火,让商家发现AI正成为新的决策入口。在街头,甚至有商家直接将AI推荐的回答打印出来贴在店门,作为“官方认证”的宣传海报。

商家张贴DeepSeek推荐海报,图片来源:小红书
当AI推荐开始左右客流,品牌方的焦虑被推向顶峰。毕竟在产品相似度极高的红海赛道,一旦AI回答只提及竞品,就意味着自己的品牌在新的入口彻底失守。
“我们从2025年中旬就开始关注GEO,因为竞品已经入场了。”一位市场人士向「甲子光年」表示。
这种怕被用户忽略的心理,是GEO获得惊人溢价的筹码。
在调研了近10家GEO服务商后,「甲子光年」发现,GEO被服务商们塑造成了一场品牌存亡战:“如果不做优化,你的品牌在AI面前就是不存在的。”一名销售在电话中极力渲染“赛博消失”的后果。
不同于搜索时代的排序争夺,AI的输出的结果数量有限,所以相当于只有“出现”和“没出现”两个选项。这种心理收割直接反映在报价单上:一个核心关键词的月费被喊到了2000元至3万元,身价较传统SEO的关键词报价翻了5倍以上。
随之而来的是极其混乱且神秘的定价逻辑。
「甲子光年」发现,多数服务商无法提供标准化刊例,往往以“后台评估”为幌子虚报高价;若客户未表现出下单意愿,服务商们则会在几天内主动送上大额折扣。价格跳水之快,让人不得不怀疑有割韭菜之嫌。
为了给溢价寻找合理性,服务商会制造“稀缺感”:在销售的话术中,“核心意图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后到加价。讽刺的是,这些所谓的AI推荐位定价,依然依赖5118、百度、抖音等旧时代的搜索热度指标。一整套SEO的影子,只是换了个新名字。
不仅报价随意,目前大多数GEO服务商的技术手段也极其原始。
多家GEO企业创始人透露,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大力出奇迹”:通过AI+人工的方式大量写稿发稿,提高品牌的曝光密度,以期被AI收录。其中包含许多“欺骗算法”的行为,比如堆砌关键词、隐藏文字或链接、伪装原创、抄袭洗稿等,也就是过去SEO中的“黑帽”做法。结果是短期内可能获得流量,但长期面临极高的风险,损害品牌信誉。
「甲子光年」发现,深圳一家服务商提供的4.2万元套餐,包含2000多篇批量生产的内容。这些文章被成批倾倒在博客和资讯平台,唯一目的就是增加被大模型引用的概率。
一位杭州的GEO销售负责人向「甲子光年」描述了这套逻辑:“前期一个品牌每天需要发四五十篇内容来提升可见度;后期则需要持续补给,如果更新停滞,AI的引用列表可能会随之调整。”
不难发现,这种“饱和攻击”对GEO服务商的技术背景几乎没有要求。
虽然服务商的PPT里坐镇着数位专家,但在交流中「甲子光年」发现,部分GEO从业者甚至分不清推理模型、预训练模型、RAG等基本术语。一旦询问具体技术,则语焉不详。事实上,他们的生产线非常简陋,利用AI工具批量生成海量内容,再通过代发渠道撒向互联网。
这种“高大上”与“泥腿子”的违和感,在追问中被推向了顶峰。当被要求展示后台系统或算法逻辑时,北京某GEO企业业务经理龙行(化名)的回答开始变得模糊。他一边强调算法是“商业机密”,一边承认后台系统“还在开发中,预计年后上线”,整个项目是“老板和几个发小一起投的”。所谓的“技术壁垒”,在这一刻更像是精心包装的销售话术。
只不过,在市场营销人“赛博消失”的焦虑面前,这些乱象显然不值一提。
一边是千亿参数、代表人类最高生产力的AI大模型;另一边,是连技术名词都认不全的草台班子。在规则建立前的真空期,他们正通过这套极其简陋的手工劳动,赌大模型的采样概率,捞取第一桶金。
这种以“堆量”为核心的操作模式,不仅效率低,更可能导致用户对AI生成的内容的可信度存疑。
比如在AI的推荐里,一款因违规被立案调查的儿童唇膏,依然稳坐“首选品牌”的宝座。
北京某GEO企业业务经理龙行(化名)向「甲子光年」展示了成果:在DeepSeek上搜索“儿童唇膏哪家好”,客户的品牌稳居第一。而在优化前,截图里并未出现该品牌。
“你看,我们做到从无到有。”龙行颇为得意。
支撑这一推荐的信源,并非专业评测或权威背书,而是两篇发布在开发者社区博客园的博文,标题直白:《2025年儿童唇膏品牌推荐榜单》。内容高度结构化、命中关键词并且对比竞品,看起来像一篇“AI喜欢的答案”。
然而这家企业在今年1月22日因涉嫌违反《儿童化妆品监督管理规定》,被当地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
这种黑盒式的混乱,正是GEO被疯狂追捧的缩影。
中国信通院《2025生成式引擎优化产业白皮书》显示,国内GEO市场规模已达42亿元,年复合增长率38%,超过68%的中大型企业将GEO纳入年度营销预算。
这门生意之所以能一夜爆火,靠的不是技术质变,而是极低门槛与极高溢价之间的套利。
最活跃的入场者是那些原本深耕SEO的代理商。
对他们而言,这并非业务升级,而是一次纯粹的“话术平移”。铺稿渠道没变,底层逻辑没变,唯一变化的只有PPT的话术和报价单上的单位。只要套上GEO的概念,同样的资源报价便能从每年几千元跳涨至每月数万。
但在实际操作中,他们只需利用AIGC工具生成内容,批量投向搜索引擎抓取活跃的博客和社区,就能完成一次对大模型的“投喂”。
不仅操作简单,服务商给客户的GEO效果的交付过程也极为原始。通常,客户拿到的只有几张对比截图和一份自行整理的周报。
更搞笑的是服务商给出的验收标准。比如,服务商用10个账号提问,只要8个显示结果就算交付完成了80%。
为了降低交付风险,这类服务商还演化出了一套“避险策略”:比如,把10个关键词各自10%的推荐率相加,包装成“整体曝光率100%”;或引导客户购买如“北京市海淀区某街道家庭咖啡馆”这类长尾的句式。
在竞争真空中,AI几乎必然引用提前埋伏好的内容。合同履约了,截图也漂亮了,但这些问题,在真实世界中几乎没有人会问。
当被问及如果大模型清理低质量信源该怎么办时,龙行的回答很直白:“现在大家都是先出来捞一波。客户一多交不了差,不就暴雷了吗?”
在这些“泥腿子”的另一侧,行业正试图建立秩序。
2025年底,在中国商务广告协会指导下,华润三九、宏盟媒体集团、WPPMedia、电通、阳狮集团、微博、知乎、PureblueAI清蓝等14家企业共同发表《中国GEO行业发展倡议》,希望为这个飞奔中的行业画出边界。
PureblueAI清蓝是一家提供技术服务的GEO创业公司。它由前字节跳动火山引擎市场总经理鲁扬创立,获得英诺天使基金、蓝色光标、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的投资。
鲁扬告诉「甲子光年」,“体力对抗算法”注定不可持续——靠人工发稿、截图验收,本质上是在用人的直觉去博弈一个每分每秒都在迭代的系统。
早期,PureblueAI清蓝团队也试过“人肉测试”:大量撰写稿件、人工摸索方法论。很快就撞上两层现实:第一,模型引用行为本身不具备显性规则,且带有随机性,人工写稿本质上是在不断的“碰运气”;第二,模型平台在不断更新迭代,靠人工方式很难及时应对算法的迭代,“你根本就不可能靠人工去追逐一个模型。追不上它,也参不透它。”鲁扬说。
于是,PureblueAI清蓝借用量化交易中的“因子挖掘”的思路,选择了“用算法解密算法”。他们通过自研的异构模型算法,自动模拟成百上千种提问逻辑,并通过强化学习的方式了解品牌在模型过滤链条中因何被留存或舍弃。这种系统化的闭环,让GEO从赌概率变成了科学、精准。
市场的反馈印证了这种分化的价值,自2025年年中业务落地以来,PureblueAI清蓝的收入每月都在持续翻倍,越来越多的大企业不再小额试水,而是直接签下百万级的全年服务。
至此,GEO市场已经出现分化:一方是以龙行代表的SEO转型派,依赖人海战术与内容堆量,在规则的灰色地带博弈概率、快速收割市场焦虑;一方是二级市场概念股,将GEO包装为新的叙事,重写资本故事;此外,还有以4A公司、互联网平台,以及技术驱动的服务商为代表行业规范派,他们正通过组建联盟、建立标准,对抗旧有秩序,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
三股力量的相互拉扯,预示着GEO这个新兴行业,正从草莽生长的初期阶段,逐步走向理性与规范的过渡阶段。

GEO产业图谱,图片来源:「甲子光年」制图
尽管近期新华社发布《AI给出的搜索结果,可信吗?》调查文章,警示“有的AI搜索结果暗藏广告”,并要求压实平台主体责任,禁止在平台上发布虚假信息,但这热潮并未就此熄火。
为什么面对如此草莽的GEO市场,大量企业依然选择斥资投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解决自身的品牌营销焦虑?
事实上,在GEO服务商跑马圈地暴利收割的另一侧,一个更深层的博弈逻辑正在浮现:品牌们争夺的不只是GEO后所展现的AI输出结果,更是自己在AI时代的生存空间。
在「甲子光年」看来,GEO的背后,本质上是用户正在从传统App向AI产品迁移。这是一场流量入口争夺战。
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AI搜索引擎原生App的月均使用时长达到59.4分钟,半年内涨了三倍多,接近淘宝的1/4。更重要的是,用户不仅用得久,也用得更频繁了。平均每月使用次数从不到14次,增加到了近33次。
这组数据印证了两点:一是AI搜索已经不再是少数人尝鲜的工具,而是成为高频使用工具;二是用户的大量时间和注意力转移到这里,入口价值凸显,这为AI对话购物、找服务的新模式,奠定基础。

AI搜索引擎赛道月均使用次数&月均使用时长变化,图片来源:QuestMobile
一个简单的道理:用户在哪里花时间,消费决策与成交就向哪里转移。
所以我们看到,在海外,OpenAI正与沃尔玛合作,上线ChatGPT内的购物功能;在国内,阿里巴巴的千问App已全面接入支付宝、淘宝闪购、飞猪、高德等阿里生态业务,首次实现点外卖、买东西、订机票等AI购物功能。
「甲子光年」测试发现,当用户在千问App中询问“哪款苹果汁更好喝”,系统会推荐4个品牌并附上简短说明,结尾处直接提供淘宝搜索链接。用户可在回答页面内一键完成购买,从看到回答到下单只需4步,体验流畅。

千问购物下单只需4步,图片来源:「甲子光年」制图
这是一次极为重要的入口探索,其逻辑在于:正如电商从PC时代向移动时代迁移时,淘宝All in移动端,持续迭代建立起护城河一样。如今,消费场域向AI对话界面迁徙,下一代AI原生用户正在养成新的习惯。
当“提问—推荐—支付—成交”的路径被压缩到极限,AI应用便完成了对传统电商的“截流”。长远来看,传统电商平台可能会变为后端的履约平台,而真正的交易发起与决策,将大量发生在AI应用内部。
因此,千问接入淘宝等生态,其意义远不止新增一个购物频道那么简单,而是预先埋下交易的“种子”。
这是一场基于趋势的布局:改变未必立竿见影,但缺席则意味着将有可能的未来入口拱手让人。当前体验虽不完美,但持续迭代、随着用户习惯演进,才是通往未来的关键门票。
这也揭示了整个行业的共同方向。尽管DeepSeek、元宝等平台尚未开放商业外链,但“对话即端点,内容即交易”的趋势已不可逆。所有玩家都正在同一条赛道上加速。
“所以,把GEO类比SEO,实际上是看小了这门生意。”多位GEO企业创始人告诉「甲子光年」。
一旦用户的使用习惯真正发生改变,那么AI产品就极有可能取代衣食住行相关的所有平台,提示词(Prompt)就会成为AI时代的新货架,人货场三要素被彻底重构。
借助无限且动态的提示词,在新的逻辑下,新兴品牌或许无法在“最推荐的饮料”这类宽口径提问中击败巨头,但可以在“低糖、适合运动后补水”“孕期可饮用”等垂直场景中精准占位。只要品牌定位足够明确,内容结构清晰,模型就更可能采信。
这种变化迫使品牌放弃“全场通杀”的姿态,转向具体的价值表达。在GEO的驱动下,品牌回归的是一个古老的问题——你究竟为用户解决了什么?
万悉科技创始人毛慧娜向「甲子光年」展示了几个出海品牌案例:早产儿护理用品、特定风格女装、甚至针对老年男性的电锯片五金件。这些品牌在传统电商池子里极易被巨头淹没,但在GEO语境下,通过优化痛点语义,成功占据了AI推荐的位置。
这种变化对苦于价格战的中国商家而言是种“认知重启”。毛慧娜在广州、深圳调研时发现,一批出海电商正对GEO背后精细化、个性化的路径产生强烈共鸣。他们认为,这为品牌跳出“内卷价格”的死胡同,提供了新的思路。
不过,在GEO规则尚未明确的当下,理想与现实之间仍存在危险的灰色地带。一方面,DeepSeek、腾讯元宝等平台反复强调“中立”与“不嵌入商业结果”;另一方面,生态内的定向推荐,如豆包关联抖音商城,与隐性推荐正在趋同,用户很难分辨看到的排序是算法权重还是商业引导。
最终,这场混战将回归到价值观的判断。
鲁扬曾拒绝为一家私立医疗机构做“全国最好”的夸大包装。在他看来,靠夸大其词或编造信息混入推荐链条的套利空间,正迅速收窄。模型会越来越聪明,“GEO的正确方向,不是对抗模型,而是要跟模型同频。”鲁扬说,品牌只有生产真实、高质量并符合自身定位的内容,才有可能被模型引用。
规则未定之时,灰色地带永远最热。现在的GEO乱象,与其说是“淘金热”,倒不如说是AI时代的“域名抢注”与“垃圾邮件”博弈的混合体。投机者们并不关心AI是否真的变聪明了,他们只是在利用算法尚显稚嫩的窗口期,疯狂地在新的人货场上占坑、贴条。
这种博弈曾无数次在科技史上上演:从早期的垃圾邮件过滤,到后来的SEO关键词堆砌,技术演进的逻辑从未改变——凡是试图通过制造噪音来收割的行为,最终都会死于算法的“免疫系统”升级。
如同鲁扬所判断的,当平台建立起成熟的防卫机制,那些靠编造信息混入AI推荐的“旧船票”,很快就会失效。但在那之前,这场关于“赛博占坑”的乱斗,依然会是中文互联网上最真实、也最荒诞的一场野性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