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最让乔红惊喜的,是国内人形机器人的发展水平。“相比全球第一,差距非常小。”国内年轻科创企业们的追跑速度之短,让她意识到,“国外那些看似炫酷的技术演示,并没有那么神秘。”
她亦直言,行业最大瓶颈在于,如何实现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否则仍有被“卡脖子”的风险。大模型、具身智能领域,如DeepSeek、宇树科技等都已成长为明星公司,甚至取得了自己的原生技术突破,“但芯片等原创性技术,许多优势仍在国外”。
乔红是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机器人理论与应用领域领军专家,长期深耕机器人决策、感知、控制及结构设计等研究。目前,她担任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多模态人工智能系统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还兼任世界机器人合作组织理事长。
今年两会,乔红继续聚焦具身智能,强调要加强基础研究。她认为国内相关企业发展快,但成立时间短、核心壁垒不足,未来需靠多学科交叉融合,打造自主且实用的技术壁垒。
千行百业的转型升级,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入,都是人形机器人的场景试炼场。当人们见惯了人形机器人跳舞、揽客,甚至长期陪伴,人机关系、机器人伦理等话题也成为关注焦点。

来源:中企图库
3月5日,围绕人形机器人产业发展、AI硬件、人机关系等话题,乔红对《中国企业家》表达了她的看法。作为全球科创领域的女性标杆,她也谈到了女性成长话题。
以下为《中国企业家》与乔红的访谈实录(有删减):
《中国企业家》:今年两会,你重点关注什么话题?
乔红:今年两会,我关注具身智能基础理论研究。很多人认为基础理论需要几十年才能落地应用,但具身智能的基础理论不一样,它与天文、数理等基础学科不同,是“较快或马上能用”的。而我国目前在这一领域的企业虽然发展迅速,但大多成立仅两三年,核心技术壁垒还不够牢固。
《中国企业家》:在高质量发展目标下,你最紧迫的科创任务和破局思路是什么?
乔红:核心是打造自主实用的技术壁垒,关键在于多学科交叉,并与数据模型、硬件系统打通。这能解决泛化性与性能的矛盾,实现机器人系统的可进化、高效能和低成本。
《中国企业家》:这些年,为了推动产学研协同和人才培育,你做了哪些探索?
乔红:我们在北京市政府支持下成立具身智能研究院,推动科研成果落地并孵化多家企业。人才培育上,我们汇聚了很多优秀的高校学生和行业骨干,让他们从实际应用场景做起,做有用的技术和产品,再以实践反推基础研究。这样既让研究“言之有物”,也能培育产业领军人才。
《中国企业家》:过去一年,人形机器人领域最让你惊喜的变化是什么?面临的最大瓶颈又是什么?
乔红:最惊喜的是,我国人形机器人的发展水平已经跻身国际第一梯队,与第一名差距非常小。比如“北京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赛事,就很好地展现了我们的技术实力。这背后离不开政府、社会和科研机构的共同努力,也让整个行业的信心大幅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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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很深的感触是,国内的年轻科创企业和企业家,能在短时间内快速追跑。让我意识到,国外那些看似炫酷的技术演示,其实并没有那么神秘。
而最大的瓶颈,我认为是如何实现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跟跑是人家做出来,或者提出来,你也能做出来,或者有些改进;领跑是指,概念、想法是你首先提出来的,或是你首先实现了,他人看见但短期做不出来。这一点非常重要,否则我们依然面临被“卡脖子”的风险。
《中国企业家》:能否举个例子说明?
乔红:大模型、具身智能领域,如DeepSeek、宇树科技等都已成长为明星公司,甚至取得了自己的原生技术突破,但芯片等原创性技术仍在国外。其实,芯片领域的努力一直都在,只是相关核心突破还需一定时间,这也是AI硬件发展的关键瓶颈之一。
DeepSeek在减少实时芯片用量上的创新值得肯定。现在国内很多科学家也在做大模型小型化研究,目的是让其更好地部署在机器人身上。
此外,我们不能只依赖数据驱动,而是要把数据驱动和机理研究结合起来,依托国内庞大的科研人才储备,把优势转化为真正的技术壁垒。目前来看,这个趋势是越来越好的。
《中国企业家》:当前资本市场更看好AI原生(AI Native)企业,而对AI+硬件类企业的估值和投资相对谨慎,你怎么看这种状况?
乔红:投资人的这种判断有其合理性。原创性技术从逻辑上来说,确实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AI+模式就没有价值,AI+更多是聚焦于技术的实际落地应用,过程中会面临运营、管理、融资等诸多困难,但同样能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
中国的创业生态兼具科学家的梦想、工程师的实干和政府的支持,还有重大工程项目的推动,大家同心协力,形成了“有集中、有分散,有学术、有落地”的完善体系,非常卓越、伟大。
《中国企业家》:有观点称,中国大模型公司更看重落地和快速变现,对基础研究耐心不足,你认同吗?
乔红:不能完全这么说。现在正处于人工智能风口,有些企业确实在给资本讲故事。但也有许多企业和科研机构一直坚持自己的节奏做基础研究,只是在风口之下,还要兼顾落地。如果完全不接触资本,核心人才很容易被挖走。所以现在,很多企业都是一边推进技术落地,一边说服资本重视基础研究。
《中国企业家》:你希望未来与人形机器人建立怎样的相处模式?人形机器人会扮演什么角色?
乔红:目前我们的人形机器人主要聚焦于工业、农业、便利店等to B领域,核心作用是解决实际问题、提供便利。服务老人也是重要方向,能体现社会关怀,也能帮助人们释放更多精力,非常有价值。

摄影:孔月昕
我个人更希望保持自然、贴近绿色的状态,不太需要机器人介入情感生活。
《中国企业家》:你会担心,人和人形机器人之间产生感情吗?
乔红:我不担心。每个人都应该学会与自己对话,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分清什么是真实的感情。人和人的感情是一种相互欣赏和人性的尊重,如果被欺骗,也会因为失去尊重而淡化感情。但机器人本质上不是人,它对人的“好意”都是算法计算出来的,并非真实的情感表达。
人类对尊重的需求,只能从同类身上获得,而非机器。所以,个人的心理成长和社会的正向教育都很重要,能帮助大家厘清人机情感的边界。
《中国企业家》:对于去年爆火的AI陪伴类小机器人,你怎么看?
乔红:这类小机器人带有记忆功能,比如可以模拟亲人性格和语气与人交流,人们也可以向它倾诉过往。它能提供逻辑分析和观点参考,帮助人们梳理思路。但无论功能如何,它始终只是一个机器助手,不是一个主体。
《中国企业家》:在完善机器伦理方面,我们需要建立哪些规范和边界?
乔红:机器人伦理的核心,可以参考机器人三大定律:第一,机器人不能主动伤人;第二,机器人不能违反人类意志,除非该意志与第一条冲突;第三,机器人在不违反前两条的前提下,可保护自身安全。所以,机器人的第一要务是“不伤人”,在此基础上,再谈服从人类意志和自我保护。
基于此,我们需明确具体的落地规范。比如,数据的合规使用、算法的伦理边界,以及在什么情况下需要启动“紧急刹车”机制。此外,还要关注机器人过度介入人类社会可能带来的情感漂移问题,通过社会引导,让大家明确:人类的意志和情感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中国企业家》:女性应该怎样成为更好的自己?
乔红:不管男性还是女性,所有人都应该追求自我成长。女性和男性的差异,更多在于社会和家庭赋予的角色定位。我认为核心是“不被定义”,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你能做很多事情,不要被他人评价左右。很多男性也很顾家。我希望女性在事业上不要设那么多天花板,自立自强,但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中国企业家》:有说法称,AI领域的女性工作者,尤其是女性创业者相对较少,你怎么看?
乔红:一个人比较难做的事就是平衡。
很多女性在特定年龄段,会把结婚生子放在首位,进而放弃事业,其实两者并非完全对立。很多人都能实现家庭幸福与事业成功的兼顾,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解决方案。如果暂时无法平衡,也可以有所取舍,可以一个阶段,先聚焦一个方向;但不放弃另一个方向,再逐步调整。
克服这种矛盾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