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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先买后付公司Klarna宣布,将裁撤数百个客服岗位,并开始采用 AI 聊天机器人替代人工客服。这一举措预计将为公司节省数百万美元成本。
但一年后,由于客户不断抱怨客服质量下降,Klarna又开始重新招聘人工客服人员。乍看之下,这似乎是AI时代人类劳动者的一次胜利。然而,事实远比表面复杂。
Klarna并没有重新招聘传统意义上的全职客服员工,而是通过外部机构签约了一批客服人员。随后,公司采用了一种类似Uber的用工模式,Klarna首席执行官塞巴斯蒂安·希米亚特科夫斯基(Sebastian Siemiatkowski)称其为“Uber式的工作安排”。
如今,大部分客户基础问题仍由 AI 聊天机器人处理,而越来越多的零工客服人员则负责处理更复杂的问题。希米亚特科夫斯基在2月的一档播客节目中表示:“就像一个人可以随时去开Uber一样,他们也可以登录系统,为Klarna客服提供服务。”
这一案例可以被视为人工智能改变劳动方式的一种缩影。虽然劳动经济学家对于AI究竟会取代多少岗位仍存在分歧,但他们基本形成了共识,AI将取代大多数工作中的部分任务。
乐观者认为,AI能够承担人类员工过去需要完成的大量重复性工作,让人们腾出时间从事更高价值的工作。但另一种更悲观的观点认为,随着企业越来越深入地整合AI技术,它们可能会借此减少全职员工数量,转而构建一种更加分散、更加灵活、类似零工经济的劳动力体系。
“零工工作”(Gig work)指的是灵活、短期或按需开展的工作。这一概念最初来源于音乐行业,比如乐队完成一场“gig”(演出)。如今,这一术语更多用于描述Uber、DoorDash、TaskRabbit等平台上的劳动者。
这类工作给予劳动者一定程度的自主权,他们可以选择何时工作、工作多久。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失去了全职员工通常享有的大部分保障,包括带薪休假、医疗保险、工伤补偿、加班工资,甚至最低工资保障。
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社会学家、著有《Hustle and Gig:共享经济中的挣扎与生存》的亚历山德拉·拉文内尔(Alexandrea Ravenelle)表示:“研究劳动的社会学家经常讨论工作正从职业(career),变成岗位(job),再变成零工(gig)的趋势。而AI让这一过程变得更加容易。”
过去十年里,零工经济主要被认为属于网约车司机和配送员。但如今,越来越多行业正在发现,如果企业能够借助技术外包部分工作内容,就可以减少劳动成本,不再需要招聘大量享受福利保障的全职员工,而是转向雇佣更多合同工。
这种变化正在最明显地冲击办公室白领群体。原因在于,企业正在努力证明采用AI能够带来效率提升。微软研究院高级首席研究员、《Ghost Work:硅谷如何制造新的全球底层阶级》作者玛丽·格雷(Mary Gray)指出,没有证据表明岗位会彻底消失,但大量证据显示,一旦企业能够拆解全职雇佣关系,它们就会这么做。
格雷认为,技术可以推动这种转型,但企业采取这种模式的主要原因仍然是降低成本。拉文内尔表示:“我们将在每一个行业看到这种变化。我不认为有任何行业能够完全避免这一趋势。”
15年前,Uber、DoorDash和Instacart等零工平台曾用关于自由和灵活性的美好承诺吸引劳动者。这些平台向任何拥有一辆汽车和一些空闲时间的人提供按需工作的机会。
劳动者被告知,他们可以成为自己的老板,自主安排工作时间,并且有时能够获得比其他工作更高的收入。然而,现实最终与这些承诺截然不同。
如今,全球数百万平台劳动者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高度不稳定的就业状态。收入不稳定,工作时间不可预测,同时几乎没有任何劳动保障。
人权观察组织(Human Rights Watch)近期发布的一份报告详细描述了这一全球性后果。报告指出,零工经济正在剥夺劳动者一些最基本的权益,包括最低工资、工伤补偿、带薪病假以及自主控制工作时间的权利。与此同时,企业却因此获得了创纪录的利润。
虽然平台告诉劳动者,他们是“自己的老板”,但实际上,平台通过算法对他们的工作施加了巨大影响,包括分配任务、制定报酬标准以及评价工作表现。
人权观察报告中的一些配送员表示,他们曾遭遇交通事故,但由于无法获得工伤补偿,只能自行承担医疗费用。而对于美国全职员工而言,工伤补偿通常是他们遭遇职业伤害后的基本保障。其他劳动者则描述了大量无薪等待时间。他们需要长时间等待接送客户或领取订单,据估计,他们工作时间中甚至有一半可能没有获得报酬。
人权观察经济正义高级顾问、该报告联合作者莉娜·西梅特(Lena Simet)表示,这些现象应该成为所有劳动者的警示。她说:“我们在零工工作中看到的,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更广泛趋势的最初迹象。”
“很多工作都可能被‘零工化’。我完全认为,这预示着未来劳动力市场许多领域可能出现的变化。”一些数据表明,这种未来已经开始到来。自由职业平台Upwork的一项近期调查显示,目前约有6000万美国人,占劳动力总数的39%,已经从事自由职业或零工工作,其中包括全职和兼职形式。
根据全球数据分析平台Statista的预测,到2027年,这一数字可能增长至8600万人,占美国劳动力的一半左右。而增长最快、规模最大的群体,并不是网约车司机或配送员,而是知识型劳动者。他们包括客服人员、文案写作者、金融分析师、律师助理、记者以及程序员。
一旦劳动者被定义为“合同工”,而不是正式员工,过去数代人争取来的劳动保障可能会逐渐消失。拉文内尔表示:“这意味着几代人通过艰苦斗争获得的劳动保护正在倒退。这些保障,是我们的曾祖父母甚至付出生命才换来的,如今却可能全部消失。”
越来越多劳动者正在进入这种工作模式,其中一些变化正是由企业采用AI技术推动的。上个月,拉文内尔发表了一项研究,关注 AI 对创意行业劳动者的影响。研究对象包括演员、作家、摄影师、舞者、音乐家、制片人以及服装设计师等群体。
一些创意工作者认为,自己不会受到 AI 浪潮冲击,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工作过于复杂,大语言模型无法完成,或者他们的工作依赖文化判断能力。但另一些人已经被迫进入“雇佣兵式劳动”状态,其中甚至包括帮助训练 AI 系统的工作。
拉文内尔研究中的一名音乐人,选择了当前市场上收入最高的一类工作,成为“算法作曲家”。她负责制作基础音乐片段和节奏,用于训练那些未来可能取代人类音乐家的 AI 系统。
另一名研究对象是一位作家。他接受了一家大型科技公司的短期项目,负责评估 AI 生成的文本质量。当被问及是否担心自己正在训练未来可能取代自己的软件时,这名作家回答:“这是我最好的选择。如果你能想到更好的选择,请告诉我。”
研究中的另一名演员则描述了自己参与一家流媒体娱乐巨头项目的经历。他被告知,这项工作最终可能减少甚至消除影视作品中群众演员和背景演员的需求。面对参与一项可能直接减少其他人就业机会的工作,这名演员产生了强烈的道德冲突。
他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为毒气室砌砖的建筑工人。”但由于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能接受现实:“AI 正在接管世界,我也穷得一无所有。我只能顺势而为。”
劳动者进入零工经济,往往是因为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就业市场中,这已经成为他们能找到的最好、或者收入最高的选择。事实上,这正是零工经济最初的承诺。当没有其他公司愿意招聘时,你至少还可以去开Uber。如今,在AI冲击下的劳动力市场中,人们再次转向零工岗位。
AI数据训练初创公司Mercor在2025年雇佣了超过3万名合同工,为全球最大的AI公司执行训练任务。这些合同工中包括大量高学历专业人士,例如医生、律师和银行家。他们可以通过提高 AI 模型能力获得较高的小时报酬。
护士群体也正在面临越来越明显的“零工化”。过去几年,一些医院网络已经将部分核心劳动力需求外包给由 AI 驱动的劳动力平台,例如ShiftMed、CareRev和Clipboard Health。这些平台被称为“护理行业的Uber”。
它们采用的宣传方式与早期平台经济非常类似。下载一个应用程序,享受灵活工作时间,竞价选择开放班次,成为自己的老板。但现实证明,情况并非如此。使用这些平台工作的护士表示,他们往往获得更低的工资,需要与其他护士竞争工作机会,并且还必须自行携带原本应该由雇主提供的设备,例如听诊器和体温计。
然而,一名被相关报告引用的护士却说:“这是我最好的选择。我没有选择。”与Uber类似,这些护理平台一直试图在多个州获得监管豁免,并且已经取得一定成功。
目前,至少有17个州已经提出相关立法,希望将零工护理平台认定为“医疗工作者平台”,而不是传统护理机构。这意味着它们可以免除许多保护劳动者的监管要求,使劳动者获得更低收入,并减少劳动保障。许多所谓“护理行业Uber”平台的估值已经达到数十亿美元。
面对这种经济结构变化,一些劳动者已经开始采取行动。其中一种重要方式,就是利用劳动者仅有的几种议价工具之一——组织工会。
今年3月,加州医疗行业工作人员举行罢工,抗议凯撒医疗集团(Kaiser Permanente)使用人工智能技术,并对将部分工作外包给技术系统表达担忧。5月,加州大学的信息技术工作人员投票决定成立工会。他们提出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担心人工智能带来的裁员风险,并希望在未来如何使用 AI 的问题上拥有更多话语权。
参与此次工会组织工作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业务系统分析师马克斯·贝拉斯科(Max Belasco)表示:“对人工智能的担忧,是我们决定组织起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补充说,加州大学的大多数IT工作人员并不反对人工智能或其他技术。他们希望学校能够以更加战略性的方式应用这些技术,而不是简单地将AI作为一种“降低成本的工具”。
但如果想真正建立更完善的劳动保障体系,仅依靠劳动者自身行动还远远不够。研究人员认为,需要在州、联邦以及国际层面推动更加全面的政策改革。
微软研究院高级首席研究员玛丽·格雷表示,未来可以考虑建立“基础福利”体系。也就是,无论一个人从事什么类型的工作,都能够获得基本保障,例如全民医疗保险或者全民基本收入。另一类政策方向,则是正式建立针对独立承包商和零工劳动者的保护机制。
目前,联合国国际劳工组织正在讨论一项全球性条约。如果该条约最终建立,将可能为零工劳动者制定关于工资水平和工作安全的国际标准。人权观察组织顾问莉娜·西梅特认为,这可能成为改善劳动保障的重要一步。
但她同时提醒,现在正是推动更完善政策保护的关键时期,如果继续拖延,未来可能为时已晚。她认为,各国政府过去在实施相关措施时过于谨慎。政府往往倾向于接受企业的说法,即更严格的劳动保障会影响企业运营能力。
但西梅特指出:“即使需要遵守一些监管要求,这仍然是一种非常有利润的商业模式。如果一种商业模式只能依靠剥削劳动者才能持续存在,那么它或许就不应该存在。”
译者:小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