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把所有“笨功夫”交给AI,创造力还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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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36kr
AI处理重复劳动可释放时间,但可能剥夺创造力发生现场。创造力的原料藏在“不高级”的工作里,AI应辅助而非替代人类思考。个人和组织需保留核心能力,避免过度依赖AI。

过去两年,几乎每一家AI公司都在讲同一个故事:

把重复劳动交给AI,人类就能腾出时间,去做更有创造力的事。

这套说法听起来无懈可击。让AI整理资料、处理表格、写会议纪要,人去思考战略、产品和创意,像是一次完美的社会分工。

但它偷偷藏了一个前提:重复劳动和创造性工作,是可以一刀切开的两件事。

历史给出的答案,没这么干脆。

很多真正重要的创造,并不是发生在重复工作结束之后,恰恰发生在重复、失败和走神的缝隙里。你先和一个问题纠缠很久,反复计算、观察、修改,某个普通瞬间才突然把散落的东西接了起来。

如果AI替我们拿走了所有笨功夫,它释放的可能不只有时间。

它也可能拿走灵感赖以发生的现场。

苹果不是答案,只是最后一根火柴

牛顿和苹果的故事,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创新神话”。

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砸中牛顿。牛顿灵光一现,发现万有引力。

真实版本没有这么省事。

牛顿的朋友威廉·斯蒂克利在回忆录中记录,1726年,两人在苹果树下喝茶。牛顿回忆,当年自己正处于沉思状态,看见苹果落下,于是想到:苹果为什么总是垂直落向地面,而不是向上或向旁边?随后,他才“逐步”把这种力量推向地球、月亮和其他天体。[1]

图1|苹果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点燃了牛顿长期思考积累的材料。

苹果没有砸中牛顿,也没有直接掉出一条定律。

它更像一根火柴,落进了一个已经堆满材料的仓库。

数学家庞加莱的经历更典型。

他曾连续研究一类函数,做了大量计算,屡屡失败。后来他暂时放下工作,外出旅行。就在登上一辆公共马车的瞬间,一个关键联系突然闯进脑子:他研究的变换,与非欧几何中的变换是同一种东西。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甚至没有经过当场推导。旅行结束后,庞加莱回到书桌前,又花时间把它完整验证。

他后来把创造过程拆成几段:先是有意识的艰苦准备,然后是看似无所事事的潜伏,接着才是突然照亮,最后还要回到严谨验证。[2]

费马大定理的证明也是如此。

安德鲁·怀尔斯秘密工作了七年,1993年宣布证明成功,几个月后却被发现存在漏洞。他又算了一年,和学生理查德·泰勒反复寻找出路,直到1994年9月才把缺口补上。[3]

人们记住的是最后那个瞬间,数学家真正经历的却是数以千计的无效计算、失败路径和重来。

灵光一现从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奖品。它是笨功夫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大脑给出的延迟回报。

创造力的原料,藏在那些“不高级”的工作里

我们今天很喜欢把工作分成两类:低价值的交给机器,高价值的留给人。

问题是,人脑并不按照咨询报告里的表格工作。

一个记者在整理几十份财报时,可能发现两组数字对不上;一个产品经理在逐条看差评时,可能突然意识到用户抱怨的根本不是功能;一个医生在重复看片时,才慢慢建立起对异常的直觉。

这些工作单看都不高级,甚至很枯燥。但它们在大脑里留下了大量细小的模式。

所谓直觉,很多时候只是熟练到无法逐句解释的经验。

青霉素的发现就是这样。

1928年,弗莱明度假归来,发现一个培养葡萄球菌的培养皿被霉菌污染,霉菌周围的细菌没有生长。污染是偶然,发现却不是。一个没有长期观察细菌的人,看见的只是一只应该扔掉的脏盘子。

更容易被忽略的是,弗莱明并没有因此立刻做出药物。将近十年后,弗洛里、钱恩和一支团队才重新捡起这项研究。他们用奶桶、食品罐甚至浴缸培养霉菌,又在美国寻找高产菌株,最终才把实验室里的偶然变成可以救人的工业产品。[4]

图2|污染是偶然,发现取决于长期观察;药物更来自后续十年的工程化。

历史喜欢讲“尤里卡”(Eureka,希腊语感叹词,意为“我找到了”或“我发现了”),产业真正依靠的却是尤里卡之后漫长、重复、并不漂亮的工程。

爱因斯坦后来向数学家阿达马描述自己的思考方式时也说,最先出现的往往不是完整语言,而是图像、符号和带有动作感的元素。他会让这些东西反复组合,语言反而是后面的事。[5]

创造不是凭空生成,更像重组。

你见过什么,做过什么,在哪些地方失败过,决定了脑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重新连接。

如果资料永远由AI摘要,第一稿永远由AI生成,数据永远由AI清洗,人的确会轻松很多。但久而久之,我们接触到的只剩机器处理后的成品,不再是粗糙、矛盾、带噪声的原材料。

效率提高了,感觉却可能变钝。

《创新者》写的恰好不是天才

沃尔特·艾萨克森在《创新者》里追问过一个问题:计算机和互联网究竟是谁发明的?

最后他发现,这个问题很难用一个人的名字回答。

数字革命不是某位天才在车库里突然想出来的。早期计算机、晶体管、芯片、软件和互联网,都来自一代人接一代人的改进。有人提出概念,有人焊接电路,有人写程序,有人把昂贵的原型做成普通人能用的产品。

书里提到哈佛Mark I计算机时,格蕾丝·霍珀的叙述更强调霍华德·艾肯,IBM的版本则强调那些没有被记住名字的工程师:计数器、读卡器等大量增量改进,共同组成了最后那台机器。[6]

图3|《创新者》反复提醒:数字革命来自多人、多轮、增量协作。

这不是在否认天才,而是在还原创新的真实结构。

一个开拓性事件,通常同时需要少数人的异想天开和多数人的笨功夫。前者负责改变方向,后者负责让新方向变成现实。两者之间不是替代关系。

AI最诱人的地方,是它似乎可以同时扮演这两种人:既给点子,又做执行。

但这里也出现了新的问题。

2024年,《科学进展》发表了一项生成式AI与写作的实验。获得AI点子帮助的人,写出的故事平均更有创意、完成度更高,对原本创造力较弱的人帮助尤其明显;可把所有作品放在一起看,AI辅助的故事彼此更相似。[7]

AI抬高了个人的下限,也压缩了群体的差异。

这很像今天的内容平台:每个人都写得比以前顺了,标题、结构、金句一个不少;读完十篇,却像只读了一篇。

当所有人都向同一个模型索要“第一个想法”,我们省掉了空白页,也可能一起走向那个最容易被预测的答案。

最危险的不是不会写,而是不会想

这并不意味着人应该拒绝AI,重新把时间浪费在复制粘贴和机械排版上。

计算器没有毁掉数学,搜索引擎也没有毁掉知识。工具真正改变的,是人必须保留哪一层能力。

AI可以替我们搬砖,但人不能因此忘记墙为什么要建在这里。

这种担心已经不只是哲学讨论。2025年,微软研究院等机构调查了319名知识工作者,收集了936个真实的AI使用案例。结果显示:人越相信AI,在任务中投入的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一种合理且反思性的思考方式);越相信自己的专业判断,批判性思考反而越多。AI没有让思考消失,却把思考从“亲手生成”推向了“核验、整合和看管”。问题是,如果人只看见一份流畅的成品,核验很容易退化成点头。[8]

更直接的信号来自写作和编程。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一项54人脑电写作实验发现,连续使用大模型写作的参与者,脑网络连接最弱,对文章内容的回忆和“这是我的作品”的感受也更低;不过这项研究仍是小样本预印本,不能据此断言AI会让人永久变笨。[9] METR对16名资深开源开发者、246项真实任务做随机试验时还发现,使用2025年初的AI工具后,开发者完成任务反而慢了19%。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事前预计AI会让自己更快。[10] METR在2026年的追踪中判断,新一代工具很可能已经带来加速,但由于参与者和任务存在明显的选择偏差,仍无法可靠估计幅度。[11] AI最先削弱的,可能不是能力本身,而是人对自己是否还在思考的判断。

对个人来说,至少有三件事不该轻易外包。

第一,问题从哪里来。

不要一上来就问AI“我该写什么”“我该研究什么”。先去客户现场,先读原始材料,先自己感到哪里不对劲。一个好问题,往往来自别人嫌麻烦而略过的细节。

第二,第一轮判断从哪里来。

可以让AI扩写、反驳和补资料,但最好先留下一个未经模型加工的粗糙版本。哪怕只有几句话,也要知道自己原本怎么看。否则人与AI的合作,很容易变成人替AI润色。

第三,结果由谁负责。

自己做过底层工作,才知道AI错在哪里。一个从未写过代码的人,很难判断代码只是能运行,还是经得起上线;一个从未啃过财报的人,也很难识别一份漂亮分析里藏着的口径错误。

那么,什么可以交给AI?

判断标准不是“有没有创造性”,也不是“重复不重复”,而是三件事:验收标准是否清楚,过程是否可以追溯,出错以后是否能够回滚。资料转写、格式整理、已知规则下的数据清洗、代码样板和测试用例、同一主题的多版文案与设计草图,都适合交给AI。战略取舍、事实口径、品牌审美、系统架构和最终签字,则不能只因为AI做得快就一起打包出去。

交出去以后,人还要和AI“左右互搏”。动手前,先写下自己的判断和验收标准;生成时,让AI同时给出反对意见、失败条件和证据出处;生成后,人回到原始材料,抽查事实,复算关键数字,跑一遍关键测试;隔一段时间,再安排一次不使用AI的“徒手训练”。写作者要保留独立采访和首稿,程序员要保留代码审查和故障排查,设计师要保留概念选择与最终视觉判断。只有还会验、敢推翻、能接管的人,才真正有资格把工作交给AI。

对公司来说,真正该警惕的也不是员工用了多少AI,而是组织是否还在生产一手经验。

如果年轻人不再做基础分析,不再跟客户磨需求,不再经历失败的第一稿,公司短期会得到一批更快的交付,长期却可能失去培养判断力的路径。

以前,一个新人通过三年笨功夫,慢慢变成一个有直觉的老手。现在,AI可以让新人第一天就交出七十分的答案。

但从七十分走到九十分,需要的仍然是他亲自见过问题,犯过错误,也为结果付过代价。

别让AI拿走创造力的前置劳动

AI到底是在提升创造力,还是在降低创造力?

答案取决于我们把它放在什么位置。

让AI处理已经想清楚的重复执行,它是杠杆;让AI代替我们接触现实、形成问题和做出第一轮判断,它就会逐渐变成拐杖。

真正的创造力从来不只是“想出一个点子”。

它包括对材料的熟悉,对异常的敏感,忍受长时间没有答案,以及在灵光出现后,把它一遍遍做实。

这些部分很慢,也不体面,甚至很难写进绩效表。可历史上的重大定理、科学发现和产业创新,几乎都从这里长出来。

AI当然可以帮我们摘苹果。

但树下那个人能不能想到万有引力,仍然取决于在苹果掉下来之前,他究竟想了多久。

参考资料

[1]William Stukeley, Memoirs of Sir Isaac Newton's Life,牛顿项目(牛津大学)。 

[2]Henri Poincaré, “L'invention mathématique”,1908年。 

[3]牛津大学数学研究所、布里斯托大学关于安德鲁·怀尔斯与费马大定理的资料。

[4]Science Museum Group, “How was penicillin developed?”

[5]Jacques Hadamard, The Mathematician's Mind: The Psychology of Invention in the Mathematical Field。

[6]Walter Isaacson, The Innovators: How a Group of Hackers, Geniuses, and Geeks Created the Digital Revolution。 

[7]Anil R. Doshi and Oliver P. Hauser, “Generative AI enhances individual creativity but reduces the collective diversity of novel content,” Science Advances, 2024.

[8]Hao-Ping Lee等,“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Critical Thinking”,CHI 2025。

[9]Nataliya Kosmyna等,“Your Brain on ChatGPT: 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 when Using an AI Assistant for Essay Writing Task”,2025年预印本。 

[10]Joel Becker等,“Measuring the Impact of Early-2025 AI on Experienced Open-Source Developer Productivity”,METR,2025。 

[11]Joel Becker等,“We are Changing our Developer Productivity Experiment Design”,METR,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