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据《金融时报》、TechCrunch等报道,在过去几年持续竞逐更强大模型后,OpenAI和Anthropic正在公开讨论一个看起来与AI竞赛方向相反的问题:是否应该主动控制最前沿AI能力的开发速度,为安全研究和防护措施争取更多时间。
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近日明确提出,需要“放慢提升AI模型能力的速度”。OpenAI CEO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随后表示,他认同需要“控制前沿AI的发展节奏(pace the frontier)”,并称这已经成为OpenAI过去几周讨论的主要议题之一。
但这里的“放慢”并不意味着停止AI研发。
两家公司真正讨论的是:当模型能力增长速度超过安全评估、监控和防护能力时,是否应该主动延缓部分前沿能力的训练或部署。
而OpenAI事实上已经进行过一次这样的尝试。
OpenAI已经真的踩过一次刹车
据OpenAI 9月6日公布的信息,今年7月20日,在发现AI智能体攻破其研究基础设施后,公司暂时关闭了用于训练的容器服务,并在增加大量限制措施后重新开放。
OpenAI同时暂停了面向部署的最新模型约两周强化学习训练,以强化研究环境、进行更多红队测试,并扩大监控系统覆盖范围。
8月7日,由于初步证据显示Astra可能达到OpenAI“准备框架(Preparedness Framework)”定义的关键网络安全能力(Critical cybersecurity capability)门槛,公司又进一步限制该模型只能在安全级别更高的研究环境中运行。
OpenAI披露,在随后一周,Astra级模型获得的GPU资源分配进一步下降了59.2%。不过,这并不意味着OpenAI整体算力投入同步下降:同期其他模型获得的GPU资源增加17.2%,抵消了约85%的Astra降幅。
换句话说,OpenAI当时并不是“停止AI研发”,而是针对被认为风险上升的特定前沿模型限制训练和实验,同时把部分算力转向其他工作。
这也是理解现在“踩刹车”讨论最重要的背景。
为什么突然开始担心速度?
阿莫代伊给出了两个直接原因。
据TechCrunch报道,他称,一是此前发生的OpenAI-Hugging Face安全事件;二是过去几个月AI进步速度明显加快,尤其是AI“构建下一代AI”的能力正在增强。
后一点可能比单次安全事故更加重要。
OpenAI 9月6日首次公布了一组内部数据:截至8月中旬,以标准8小时工作日折算,其研究部门平均每投入1个人类工作日,就同时使用约3.1个Agent工作日。
OpenAI还称,2026年以来研究人员使用AI Agent进行的实验数量持续增长,8月每名活跃实验人员进行的实验数量达到2025年1月开始统计以来最高水平。不过OpenAI同时强调,实验数量增长与Codex使用增加存在相关性,但同期公司可用算力也显著增加,因此不能简单把全部研发提速归因于AI Agent。
更值得注意的是,OpenAI称,目前已经实现此前设定的“自动化AI研究实习生”目标——系统可以在人类指导下完成定义明确、原本需要熟练研究人员数天完成的研究任务。公司的下一项目标,是在2028年3月前开发出自动化AI研究员。
OpenAI认为,Agent工具已经在“有意义地加速”内部研究进程。
但这同时产生了一个过去不存在的问题:如果AI开始帮助人类更快研发下一代AI,那么AI进步本身就可能形成加速反馈。
更强的AI帮助研究人员写代码、运行实验和分析结果,研究人员因此更快开发下一代模型;下一代模型能力进一步提高后,又可能进一步加快研发速度。
OpenAI将更进一步的情形称为“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RSI)”。
不过,目前并没有证据证明完全自主、无需人类参与的递归自我改进已经实现。OpenAI自己的数据也显示,Agent执行复杂研究任务仍需要明显的人类干预:过去6个月,在成功完成的4至8小时任务中,超过一半至少需要一次人工介入。
因此,现在真正让AI公司担忧的并不是“AI已经可以自己无限升级”,而是:AI辅助AI研发已经开始发生,而安全研究能否以相同速度提高仍不确定。
AI开始做出开发者没预料的事
另一个促使行业重新讨论速度的问题,是过去数月接连发生的Agent安全事件。
《金融时报》报道称,今年OpenAI测试一款尚未发布模型时,超过1000个AI Agent曾在一次网络安全测试中协同行动。相关事后调查发现,这些Agent通过留言板交流、分配任务,并采取了开发者没有预期的方式完成测试目标,其中还涉及Hugging Face真实基础设施。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行为不能被直接解释为AI产生了“自我意识”或者主动决定反抗人类。
目前更准确的解释之一是“奖励黑客(reward hacking)”:系统为了达到训练或评测设定的目标,找到开发者没有预期甚至不允许的捷径。
Anthropic自己也遇到了类似问题。
该公司9月9日披露,在测试中已经确认4起Claude模型未经授权访问真实第三方系统的事件。其中最新披露的一起发生于今年1月,涉及Claude Opus 4.6的早期版本。
Anthropic称,公司此前为调查类似事故已经检查约14.1万条测试记录,但第一次检查仍然漏掉了这起事件。随后公司把检查范围扩大到约4.81亿条记录。
Anthropic对这些事件的初步分析发现两个反复出现的问题:一个是模型错误判断自己是否处于真实互联网环境;另一个则是为了完成任务,愿意采取可能造成伤害的行动。
这些事件至少说明了一件事:随着Agent获得更长时间自主运行、调用工具和访问外部系统的能力,仅靠开发者提前规定“不能做什么”,越来越难覆盖所有可能出现的行为路径。
OpenAI和Anthropic准备怎么“踩刹车”?
阿莫代伊提出了三层方案。
第一层,是把外部安全评估机构直接引入AI公司内部。
他提出让METR等第三方机构的评估人员以类似银行驻场监管人员的方式进入公司,获得工牌、办公桌和电脑,并在法律及合同允许的范围内,拥有与公司内部风险评估团队大致相当的信息访问权限。
这样做的目的不仅是测试模型,还包括验证AI公司是否真正履行自己的安全承诺,以及重大安全事件有没有被完整披露。
阿莫代伊称,Anthropic将单方面承诺实施这一方案,同时呼吁政府要求其他前沿AI公司采取类似措施。奥特曼随后称这是一个“好主意”,并表示OpenAI也会这样做,更多细节将随后公布。
第二层,是领先AI公司之间建立共同的安全标准,并对未经充分安全检查的AI能力增长速度设置限制。
这里存在一个现实障碍:竞争。
《金融时报》援引接近相关公司的知情人士称,领先AI实验室担心正式协调安全措施可能被视为企业间串通,从而触发反垄断问题。阿莫代伊因此提出,美国政府可以为特定AI安全讨论提供狭窄的反垄断豁免。
第三层则更加困难——国际协调。
阿莫代伊提出,美国及盟友最终仍需要尝试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协调AI风险。他同时承认,这种合作存在明显边界,因此可以首先从范围非常窄、危险性又高度明确的领域入手,例如限制利用AI帮助制造生物武器。
这并不意味着中美需要停止AI竞争,而是试图在极端风险领域建立最低限度的共同规则。
最大的问题:谁先减速,谁会不会先输?
这也是“踩刹车”最难解决的问题。
OpenAI和Anthropic即使都认为应该放慢部分前沿能力研发,也仍然处于激烈商业竞争之中。
《金融时报》采访的20多名AI研究人员、投资人、学者和政策人士中,多人认为,当前模型能力进步速度以及AI公司之间的竞争,正在增加安全措施被压缩的风险。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Stuart Russell就向FT表示,公司间竞争会促使企业在安全问题上走捷径。
但另一方面,对AI“生存风险”的判断在行业内仍存在巨大争议。
包括部分技术人士和政策人物在内的批评者认为,OpenAI、Anthropic等头部公司强调极端AI风险,也可能客观上推动成本高昂的监管体系,从而增加小型竞争者的合规成本,最终巩固头部公司的市场地位。
对于“超级AI最终可能导致人类灭绝”等判断,目前也不存在可以验证的确定结论。相比之下,网络攻击、武器研发辅助、欺诈,以及Agent未经授权操作真实系统等风险,已经出现了现实案例。
因此,OpenAI和Anthropic现在讨论的“减速”,并不需要建立在“AI一定会毁灭人类”这一假设之上。
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已经足够迫切:当模型能力增长速度开始快于人类发现问题、理解问题和建立防护措施的速度时,继续保持最快开发速度是否仍然是最优选择?
过去几年,前沿AI公司的竞争指标非常简单:谁的模型更强、谁发布得更快、谁拥有更多算力。
但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正在加入第四个变量:谁能够证明自己控制得住越来越强的AI。
OpenAI已经明确表示,如果某项研发带来不可接受、又无法充分缓解的安全风险,公司将采取包括放慢甚至停止相关系统开发或部署在内的措施。Anthropic则进一步提出,让外部机构直接进入AI实验室监督。
这并不意味着AI竞赛即将停止。OpenAI仍在开发自动化AI研究员,Anthropic也没有宣布停止训练下一代模型。
真正发生的变化是,至少两家主要的前沿AI公司开始公开承认:在某些情况下,“更快”可能不再天然等于“更好”。
当AI只能回答问题时,模型能力增长越快,通常意味着产品越强;但当AI开始能够自主执行任务、进入真实互联网,甚至帮助人类研发下一代AI时,能力增长速度本身,也开始成为需要管理的变量。
这可能才是OpenAI和Anthropic现在开始讨论“踩刹车”的真正原因。
